服了!祝枝山51岁临写的王羲之小楷,要是王羲之看了,恐怕也得赞叹一下吧?
台北故宫藏着一本册页,高不过二十六厘米,宽十五厘米。翻到末尾,写有十几个字,雨窗孤坐,戏临一过,枝山祝允明。这是祝枝山51岁时临写的小楷《黄庭经》,前一行,他照样抄下原帖的旧题,永和十二年五月廿四日山阴县写。另起一行,才签上自己的名字,长洲祝允明临。多添这一行不是啰嗦,是给一句交代,我这是照着写,不是自己造。 《黄庭经》是一部道家的养生经文,讲存神内观,讲人身上脏腑各有神明。字句并不好读,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,教人往自己身体里看。而此时的祝枝山五十出头,考了半辈子,一场也没考出来。一个久病的人,一个把功名走到尽头的人,坐下来一笔一笔抄这样的文字,抄的早就不是点画了。 他号枝指生,右手天生多出一根指头,旧时算异相,一辈子带着,改不掉。功名由不得他挑,身体由不得他挑,生下来的样子也由不得他挑。能挑的只剩笔下那点分寸。 据载他五岁能写大字,九岁能作诗,一乡的人都叫他神童。祖父祝颢,外祖父徐有贞,岳父李应祯,一屋子全是写字的好手。他从小看的听的摸的,尽是笔墨。可偏偏就是科举不顺,乡试会试,一趟趟去,一趟趟回。礼部那一关,前后考了七次,始终没能过去。到五十岁,功名没有着落,身体也撑不住,只好回苏州闲住。 后来他以举人的身份出去做官,做过兴宁县的知县,也做过应天府的通判。官不大,事不少,几年后到底称病回乡。 他平生本事在狂草,学张旭,学怀素,又取黄庭坚的奇崛结体,纵横凌厉,后人推他是明代草书第一。可这一册里,锋芒全收进去了。下笔把笔尖藏起来,收笔也照旧藏在里头,中锋一路推到底,肉厚而骨不露,圆润温厚。既不像文徵明那样清劲露锋,也没有他晚年那种枯淡。 楷书从钟繇王羲之下来,行书取二王,也取苏轼米芾,草书落到张旭怀素。中宫不刻意收紧,字有大有小,歪正参差,行间留得宽绰。明人写小楷最容易写成排算子,一个一个算盘珠似的齐整,他不肯。字挨得紧,行隔得开,格子里就有了呼吸。楷书的架子底下,还压着一丝行书的映带,笔断意连,静着,但不僵。 王穉登在卷后题过一段,古今临《黄庭经》的不下数十家,大多死在点画形似上,只有枝山,人是框在规矩里的,笔下却还带着一股奔逸之气。归庄说得更简,不拘形模,而时得其神韵。 他对此帖临习过数次,有记载的就二十七岁一次,四十一岁一次,五十一岁是这一册,六十一岁有磁青笺泥金本,六十七岁那年魏诚甫向他求书,他又写了一遍。那是他生命最后一年,后人称它绝笔级的小楷。还是那个人,还是那部帖,隔十几年重来一遍,面貌回回不同。 少时一心求像,中年只求稳当,到了晚年才求一个自在。